“懂不懂规矩?肥羊归肥羊,没摸清底细前,都把手里的铁片子攥稳了。”
裴半妆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常年吞吐荒野风沙磨出的粗粝感。她倒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狭长直刀,一脚将一块带血的碎石踢向矿坑深处。
石子在坑洼的地面上弹跳了几下,撞在李长生身侧的岩壁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。
没有回音。
李长生靠坐在黑暗的岩壁下,没有一点动作。在他的乱码视野中,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暗红色字符已经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口。最前面的几个字符甚至还在互相推搡,像是一群饿了十天半个月、闻到血腥味却又怕有陷阱的野狗,在试探着距离。
“哪条道上落难的?”裴半妆慢慢往前压了两步,刀尖在干硬的灰土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白痕。
她眯起眼,借着坑口漏进来的微弱星光,死死盯着那道干瘪的人影。
“到了荒骨边界,连个储物袋都没露在外面,挺能藏啊。听你这喘气的动静,内脏快熬烂了吧?能撑到现在,身上缝了什么好药,还是带了什么护身的阵盘?”
旁边一个干瘦的帮众咽了口唾沫,手指下意识地抠着发黑的裤缝,眼睛不住地往李长生那处张望,又转头警惕地看了一眼裴半妆的刀。
李长生依然没有说话。
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生吞生锈的刀片。右臂那段坏死的经脉在强行构建大荒气运微循环后,正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,皮下的血管鼓胀成紫黑色。
他垂下眼,左手指尖摸到身边那块下品灵石。
很轻的一松。
“哒。”
一点微弱的荧光在坑底亮起。那块切面粗糙、还沾着些许泥土的下品灵石,顺着倾斜的地面,骨碌碌地滚了出去。
荧光扫过沿途的黑泥,最后停在距离裴半妆三步远的地方。
空气里那一股廉价的铁锈味瞬间变浓了。
在这片连呼吸一口干净空气都需要拿命换的法外之地,一块能直接换取几顿饱饭甚至一包劣质伤药的下品灵石,比任何宗门的名号都管用。
“灵石……”那个抠裤缝的干瘦帮众眼底猛地爆开血丝。
贪欲瞬间压过了对陷阱的忌惮。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嗬嗬声,猛地朝前扑了出去,干枯的手指直勾勾地抓向那点光亮。
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只是在等。计算着这些字符踏入绝对心理死线的距离。
刀风骤起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裴半妆手腕一翻,直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。
“噗嗤。”
利刃入肉。那名扑出来的帮众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,整条右臂齐肘而断。温热的鲜血呈扇形泼在满是霉斑的岩壁上,断臂掉在灵石旁边,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动。
迟了半息的惨叫声这才在狭窄的矿坑里炸开。
裴半妆一脚将那人在地上乱滚的身体踹开,沾着血的刀尖直指地上那块灵石。
“老娘的规矩当耳旁风是吧?”她侧过脸,余光扫过后方几个刚准备跟着往前扑的人影。
人群瞬间死寂。几个掏出生锈铁器的帮众僵硬地往后缩了半步,地上那个断了手的男人死死捂着伤口,把惨叫咽回肚子里。
裴半妆这才转过头,重新看向李长生。
“一块下品灵石当买路钱?”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市侩又残忍的笑,“打发叫花子呢。既然你连话都懒得说,那这身皮肉,老娘就亲自拆开看看,到底榨得出几斤油水。”
她握紧刀柄,一步步逼近。
五步。
四步。
三步。
李长生的左眼微微眯起。乱码视野里,那个最红、最活跃的字符,已经彻底踩进了大荒气运的绝杀半径。
时间到了。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,毫不犹豫地撤去了胸口那勉强维持的心脉平衡。
一直被强行压制在异化血肉里的大荒气运,在失去束缚的瞬间,像是一头被扯断锁链的远古凶兽,直接掀翻了这具破败的伪天道肉身框架。
没有光芒闪烁,也没有灵气爆裂的轰鸣。
只是矿坑里的空气,突然变成了实心的铅块。
坑洞深处的氧气在半息内被彻底抽干。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诡异地悬停在半空,风从洞口倒灌进来的呜咽声被某种沉闷的重压强行掐断。
那是来自九天之上、不受伪天道管辖的高维气息。
裴半妆逼近的脚步僵在了半空。
她的脸色瞬间褪成了纸白。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,血管里的血流被这股降维的威压直接逼停。
“扑通。”
她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。双膝狠狠砸在坚硬的碎石上,膝盖骨裂开的闷响在死寂中异常清晰,但她连喊疼的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这是一种超越了刀剑和术法的绝对阶级碾压。是底层鬣狗直视不可名状之物时,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。
后方那七八个荒鹞子的帮众更是不堪。他们像被抽去了脊椎的软肉,稀里哗啦地瘫了一地。有人控制不住地失禁,尿液混合着泥土的腥味散开;有人把脸死死埋在碎石里,浑身像通了电一样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裴半妆大张着嘴,像脱水的鱼一样拼命汲取着稀薄的空气。她艰难地抬起头,迎上了李长生的视线。
那只完好的右眼里,没有任何面临死局的慌乱,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冷漠。
“你手里的刀,斩得断这片天吗?”
李长生开口了。因为肺叶受损,声音带着粗重的风箱音,却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。
裴半妆的狂妄在这平淡的语气前土崩瓦解。这不是什么落难的肥羊,这是那些高居云端、故意装成废人微服私访的怪物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裴半妆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半尺,把头死死磕在李长生脚边的碎石上,“小人瞎了狗眼……瞎了狗眼!您大人有大量,把我们当个屁放了……”
李长生靠在后方的岩壁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
他强咽下一口混着内脏碎屑的黑血。放开气运压制的代价极其惨烈,右臂经脉的骨缝间传出细密的崩裂声,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搅动。
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冷冷地看着脚边的裴半妆。
恐惧随时会消退。想要牵条狗在荒野里带路,必须砸上更死的钉子。
李长生抬起左手。
乱码视野中,矿坑通风口处飘荡的几缕荒野毒雾代码,被他凭借窃天体强行截留了一段。那原本只是普通的致幻毒气,但在被高维气运粗暴扭曲后,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致命乱码。
他指尖微弹。
那团常人肉眼根本看不见的乱码,化作一道灰影,瞬间没入裴半妆锁骨下方的穴道。
“什么东西?!”
裴半妆身体猛地一僵,常年刀口舔血的警惕让她下意识地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,试图查探经脉。
“别碰它。”李长生平淡地吐出三个字。
晚了。
裴半妆那点可怜的探查神识刚一触碰到那团乱码,就像是肉片卷进了生锈的齿轮。
“啊——”
喉咙深处挤出了一道变了调的惨嚎。裴半妆整个人向后仰倒,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心口。十根手指的指甲在粗糙的皮甲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抓痕,随后直接抠进自己的皮肉里,翻出带血的脂肪。
她在泥地里翻滚,像一条被扔在烧红铁板上的泥鳅,拼命用后脑勺撞击地面的岩石。
这不是肉体受创,而是代码层面被强行撕碎的折磨。
十几个呼吸后,李长生才重新勾动了一丝气运,将那团乱码在经脉深处锁死。
裴半妆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酸水,头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脸上。她再看向李长生时,眼底只剩下最纯粹的绝望与臣服。
“这东西每个月发作一次。”李长生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,“解药,只有我有。”
裴半妆不敢接话,连一点反骨都生不出来。刚才那种神识被寸寸磨碎的经历,她宁愿抹脖子也不想再试第二次。
“无妄城,怎么走。”李长生看着她。
“回……回大人的话。”裴半妆哆嗦着撑起半个身子,依然保持着跪伏的姿态,“无妄城在西北方向。明面上的大路,镇魔司的血獒营最近封了道。不过……不过小人知道几条绕开天然陷阱的隐秘兽道。”
她咽下嘴里的血沫,拼命展现着活地图的价值,“那条道上有些嗜血藤蔓,外人走必死,但小人闭着眼睛也能带您绕过去。只要您……”
“带路。到了城里,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李长生打断了她。
利益与恐惧的双重枷锁,正式扣紧。
裴半妆连连磕头:“谢大人不杀之恩!小人这就去探……”
她刚想招呼地上那群吓傻的帮众起身。
李长生却突然皱起了眉头。
乱码视野里,大荒气运刚刚恢复微循环压制。但在矿坑外,大约几里远的毒雾深处。
原本平静流淌的地脉代码,突然产生了一阵极不自然的扭曲震颤。那不是风声,也不是灵气波动,而是一种粗暴到极点、死死咬住他刚才泄露的那一丝气运波段的纯物理推演。
矿坑外的冷风变了向。
带着硫磺味的毒雾中,隐隐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狂热喘息感,像是有某种丧失了人性的野兽,正贴着地皮一路嗅探而来。
逃亡,必须立刻开始了。
